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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可悲的战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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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<div style="color: rgb(32, 183, 90);">可悲的战争</div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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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<article>
    敌军指挥官将我困在战壕，<br>
    命令新兵朝我射击以作“洗礼”，<br>
    八发子弹呼啸擦过耳际，<br>
    第九发却精准命中我的胸膛，<br>
    我挣扎抬头时猛然怔住——<br>
    那吓得脸色惨白的新兵，<br>
    正与我十年前被掳走的儿子眉眼如出一辙。<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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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nbsp&nbsp&nbsp&nbsp&nbsp&nbsp&nbsp战壕像大地一道溃烂的深疤，湿冷的泥土气混着铁锈和排泄物的恶臭，凝固在空气里。阿列克谢背靠着冰凉的泥壁，粗重地喘息，每一下都扯得肋下旧伤隐隐作痛。硝烟尚未完全散去，丝缕缕地浮在上方，割裂着铅灰色的天空。外面暂时安静了，死寂得可怕，只有远处零星几声枪响，证明这场吞噬一切的战争仍在继续。<br>

杂乱的皮靴踩踏泥水的声音由远及近，粗暴地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。德语的口令声短促而冷硬。阿列克谢握紧了手中早已打空、此刻只能充当棍棒的莫辛纳甘步枪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阴影落下，几个德国士兵出现在战壕边缘，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。他们没有立即开枪，只是像围猎一样困住他。<br>

随后，一个穿着军官大衣、身形挺拔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上前。他用手帕细致地擦拭着蒙了尘的单片眼镜，重新戴上，然后才居高临下地望向坑底的阿列克谢，眼神如同打量一件有趣的标本。<br>

“一个活的，嗯？”他的俄语带着浓重的口音，却异常清晰，“看来今天运气不错。”<br>

阿列克谢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军官，一言不发。<br>

军官并不动怒，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。他侧头对旁边说了句什么。一个年轻的德国国防军士兵被推搡着上前。那孩子——是的，在阿列克谢看来那几乎就是个孩子——瘦削的身材裹在略显宽大的军服里，金发被汗湿贴在额前，脸上毫无血色，一双蓝眼睛睁得极大，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恐惧，双手紧紧攥着那杆Kar98k步枪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发白。<br>

“汉斯，”军官的声音温和得令人窒息，像毒蛇的嘶鸣，“看见这个俄国佬了吗？这是你的‘洗礼’。战场的第一课。”<br>

他拍了拍年轻士兵颤抖的肩膀，语气不容置疑：“八发子弹。瞄准。让他尝尝接近死亡的滋味。这是命令。”<br>

阿列克谢的心沉了下去，不是为自己将临的死亡，而是为这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。他看到了那年轻士兵眼中的惊恐，那是一种未被战争完全玷污的、属于人的恐惧。但这丝恐惧却要被用来浇铸成冷酷的杀人机器。<br>

“举枪！”军官厉声喝道。<br>

年轻人猛地一哆嗦，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枪托。枪口在空中乱晃，根本无法稳定。<br>

“砰！”<br>

第一发子弹尖叫着，打在阿列克谢左侧不到半米的泥壁上，溅起一片湿土。<br>

阿列克谢没有闭眼，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，看着他那双被巨大恐惧攫住的蓝眼睛。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，像一根极细的针，刺入他混乱的脑海。<br>

“砰！”第二发，擦着他右耳飞过，灼热的气浪刮得皮肤生疼。<br>

年轻人的嘴唇在哆嗦，无声地念着什么，也许是祈祷，也许是哭泣。<br>

第三发、第四发……子弹接连呼啸而过，最近的一发掀飞了他破旧军帽的一角。阿列克谢依旧靠着泥壁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殆尽的石像。他的目光无法从那年轻士兵脸上移开。那眉骨的弧度，那鼻梁的线条……十年前那个暴风雪之夜被撕开的记忆伤口，突然又开始汩汩流血。他失踪的小儿子，谢廖沙……如果还活着，也该是这般年纪……<br>

军官不满地啧了一声：“汉斯！瞄准点！你在给苍蝇挠痒痒吗？”<br>

年轻人浑身剧震，眼泪混合着汗水滑落脸颊。他几乎是闭着眼，扣动了第八次扳机。<br>

“砰！”子弹不知飞向了何处。<br>

死寂。只剩下年轻人压抑不住的、断断续续的抽噎。<br>

军官的脸色阴沉下来，他走上前，冰冷的手握住年轻士兵颤抖的双手，帮助他再次压入一颗子弹，强行帮他稳住几乎要散架的枪身，将枪口死死对准了战壕下的那个身影。<br>

“最后一颗，孩子。”军官的声音贴着年轻人的耳朵，如同恶魔低语，“结束它。不然，我就把你和他扔在一起。”<br>

巨大的恐惧压垮了神经。年轻士兵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喘息，手指猛地扣下了扳机！<br>

“砰——！”<br>

这一声枪响，似乎比先前所有的都更沉重、更致命。<br>

阿列克谢的身体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，胸口猛地炸开一团血花。那力量将他向后掼去，又软软地拉回，向前扑倒在一片泥泞之中。剧痛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，视野开始模糊、变暗。<br>

温热的、粘稠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的军服。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，从那个破洞飞速流逝。<br>

不……不能就这样……<br>

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支撑着他。他要用尽最后一丝气力，抬起头。他必须再看一眼。那双眼睛……<br>

他咳出一大口鲜血，混合着泥浆，滴落在冰冷的地上。脖颈仿佛灌了铅，他用意志驱动着它，一寸，一寸地抬起。血污和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，他剧烈地喘息着，努力聚焦。<br>

战壕边缘，那年轻的德国士兵仍保持着射击后的姿势，僵立如木偶。枪口一缕青烟缓缓飘散。<br>

他的脸，比雪还要白，白得透明。所有的惊恐都凝固了，转化成一种极致的、茫然的空白。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，仿佛不认识它们，又呆呆地望向战壕里那个被他击中的、正在死去的俄国士兵。<br>

硝烟短暂散开的间隙，光线落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。<br>

阿列克谢的呼吸骤然停止了。<br>

血污之下，模糊的视线之中——<br>

那眉宇，那惊慌失措时微微抽动的嘴角，那湛蓝的、此刻因难以置信而睁得滚圆的眼睛……<br>

与他记忆中，十年前那个被他从熊熊燃烧的村庄里拼命推出、却最终被灰色洪流卷走的孩子的脸庞——<br>

撕裂时空，严丝合缝。<br>

世界无声。所有枪炮声、风声、军官的呵斥声全都褪去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<br>

阿列克谢张了张嘴，胸膛那个破洞堵住了他所有的话语，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。<br>

他用尽残存的最后一口气，那只未被血污沾染的、布满粗茧的右手，极其艰难地，极其缓慢地，抬起了几寸，指向自己的胸口，指向那枚早已黯淡、刻着编号的士兵牌。<br>

他的眼睛，死死望着那张苍白的、属于敌人的脸。<br>

然后，那抬起的手，最终无力地落下，软软地砸进冰冷的泥泞中，溅起一小点浑浊的水花。<br>

一切归于沉寂。<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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